名古屋的秋天，水是静的，也是热的。

九月三十日，东京水上运动中心，空气仿佛凝成了冰。十米高台之上，练俊杰站在那里，脚下是静如深潭的池水，身后是整个中国跳水队五十二年的光阴。他起跳，翻腾，转体，然后入水——几乎没有声音，只有一圈微小的涟漪在池面缓缓散开。大屏幕上跳出501.25分，全场屏息之后的欢呼，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。

这是中国跳水队在本届亚运会的第十枚金牌，也是自1974年德黑兰亚运会以来，中国跳水在亚运赛场上收获的整整第一百枚金牌。十四届亚运会，五十二年，全部金牌，无一例外。人们说这是“梦之队”，但跳水馆墙上的那句话说得更准确——“英雄要敢于争先，敢于争第一”。梦，是无数个清晨五点的翻腾，是三百多次跟头之后身体里刻下的记忆，是一代人把经验毫无保留地交给下一代人的那种信任。周继红说过一句话，我始终记在心里：“中国跳水没有梦之队，只有拼之队。”拼，是每一个人的事，也是每一个人的默契。老将王宗源包揽三金，充当定海神针；小将郑九源、林珊、龙艺萍第一次走上亚运赛场，紧张得手心出汗，却在队友的注视里稳住了自己。这不是一个人的胜利，这是一个队伍把每一个人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，然后从十米高台上，笔直地、干净地，扎进了水里。

水花很小。水花深处，却有惊雷。

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中国，想起另一群“抱在一起”的人。

1936年，西安。一个寒冷的冬夜，兵谏的枪声划破了沉寂。在国家和民族遭遇空前危机的时刻，中国共产党人以民族大义为重，放下了十年的恩怨，选择了团结。“弟兄两人正在闹矛盾，突然进来一个强盗，我们是继续打架还是联合起来对付强盗呢？”这句话说给红军战士听，也说给整个中华民族听。从莽莽太行到云贵高原，从东海之滨到新疆戈壁，回民支队的马本斋率部杀向敌阵，蒙古族牧民组成骑兵队传递情报，朝鲜族女战士与汉族战友挽手跳进牡丹江的波涛里。五千年华夏文明，在生死存亡的关口，选择了一件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事：把所有的力量合在一起。团结，让一个被认为“东方睡狮”的民族，在血与火中醒了过来。

那是另一种“包揽”。包揽了苦难，也包揽了希望。

跳水和抗战，隔着八十年，隔着两个世界。但水花里翻涌的东西，和硝烟里燃烧的东西，是同一种。练俊杰在最后一跳之前，身后是陈芋汐、王宗源、陈艺文这些名字，是钟少珍在1974年德黑兰摘下的第一枚金牌，是郭晶晶、吴敏霞、陈若琳一代一代站上领奖台的身影。一个人站在十米高台上，但他身后站着的，是一支队伍的五十二年。抗战时期，一个战士冲上阵地，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民族——回民支队的刀，蒙古骑兵的马，汉族乡亲的担架，所有人都在同一面旗帜下面。

团结，从来不是一句空话。它是在最艰难的时候，把一个人的力量交到另一个人手里，然后一起扛住。跳水队的团结，是训练馆里一个动作练到肌肉记住为止，是老将把走过的弯路告诉小将，是小将相信队友站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。抗战的团结，是回民兄弟把自己的粮拿出来给八路军，是蒙古族牧民冒着杀头的风险送一封情报，是一个民族的每一个人都明白：我的命，就是你的命。

名古屋的泳池边，国歌响了十次。每一次，五星红旗升起来的时候，看台上都有中国人跟着唱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整齐。那种整齐，和1937年延安窑洞里所有人举手表决时的整齐，是同一种。一个民族的团结，不需要每个人都站在台前。它需要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，知道自己身边站着谁。

如今的世界并不太平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，有冷的，有硬的。但中国跳水队的孩子们告诉我们一件事：当十个人抱在一起，从十米高台上跳下去的时候，水花最小的那一个动作，叫做同心。抗战的先辈们告诉我们另一件事：当一个民族四万万双手握在一起的时候，没有什么冬天是过不去的。

水花落了。池面重新安静下来。练俊杰走出泳池，接过毛巾，回头看了一眼跳台。那座十米高的铁架子立在灯下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个沉默的老兵。

明天还会有人站上去。明天还会有人，从那里跳下来。

而他们的身后，始终站着整个我们伟大的祖国。

作者：曹县审计局 孙巧鸽